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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倪把客廳窗戶敞開小半,兩邊系繩窗簾被束起,流甦垂墜而下。google 搜索 "書名  本站名稱"

    電視在放一部外國片子,音量很小。

    茶幾上放著點心,做成圓嘟嘟肥滾滾的樣子,憨態可掬。甜膩的香味在室內散開,治愈又誘人。

    桌上台燈拉出細長的人影。

    從溪坐在沙發上,出神地看對面電視,突然說︰“以前談戀愛的時候看過幾場,後來結婚有了孩子就沒時間去電影院了。”

    盛倪把碟子往前推,默不作聲。

    蓬松的奶油餡小蛋糕穿越大半個茶幾到自己面前從溪才有所察覺,低頭看著盤子里整整齊齊的點心。

    “不過我一直覺得日子過得挺好。”從溪食指和大拇指捏起一顆小泡芙,笑笑︰“不說了,你一個人?”

    盛倪人從沙發上溜到地上,直接坐在藍色塑料墊上︰“嗯,一個人。”

    “隔壁那個男孩子喜歡你?”從溪又問。

    盛倪︰“可能吧。”

    這種帶有強烈主觀情緒的詞都意味著不穩定,喜歡和討厭同等適用。

    “我比他大五歲。”從溪往天花板上看,那里有牆壁濕掉後裂縫的痕跡︰

    “安安外公一直不同意,後來我就從家里搬出來了。每次回去都會被罵。”

    從溪笑容苦澀︰“現在他沒勁兒罵了。”

    ……

    盛倪和從溪在客廳坐了快一小時,直到從溪情緒穩定才互相道了晚安。

    從溪手按在門把手上,盛倪手里還有蛋糕渣,沒頭沒尾問了一句︰“你後悔嗎?”

    從溪回頭,輕聲︰“我人生中每一個決定都沒有後悔過。”

    “人就一輩子,做事大多時候憑感覺。”

    憑感覺。

    樓道尖銳的電話鈴聲響起,盛倪沒來得及關上門,親眼看見接完電話的從溪臉色陡然煞白,緊緊抓住手機穿著拖鞋就往外跑。

    時間是凌晨。

    盛倪反手關上門迅速跟出去,在從溪要沖進馬路時一把把她拽回來,做完撐著膝蓋氣喘吁吁,心髒跟著極速跳動。

    咚、咚、咚!

    差一點就要撞上。

    “去哪兒?”

    盛倪不由分說攔了輛出租把人推上去,急促︰“哪家醫院?”

    從溪人在發顫,恍恍惚惚捏緊手機,臉色白如金紙︰“市醫院。”

    出租車一路疾馳,到醫院門口盛倪看著從溪跌跌撞撞闖進急診室的門,後退兩步跌坐在花壇台子上。

    手心冰涼一片。

    剛好一輛救護車開進來,擔架上抬出來個血肉模糊的人——可能沒有,只是盛倪的心理作用,但她眼前驟然出現九歲時何芮一動不動躺在別墅臥室地板上的場景。

    沒關窗,四面的風倒灌,120是盛倪打的。

    人是她看著死的。

    盛倪全身僵硬,目送一堆隨後跟著哭號而來的親屬沖進醫院,太陽穴突突跳。

    她突然,非常迫切地想要見到盛遠成。

    盛倪猛地站起來,過快起身和熬夜引起一陣頭暈目眩,她扶著石台走了兩步一刻不停逃一樣奔出醫院。

    身後巨大城市凝固在二十分鐘車程里,盛倪下車花三分鐘極限狂跑七百米,出現在屋門口甚至忘記口袋有鑰匙。

    “   ”

    盛倪一點不客氣敲門,喉嚨嗓子干得跟鼓風機對著吹一樣。

    半夜三點。

    “誰啊?”

    “這大半夜的不睡覺……”

    家里阿姨都睡了,盛遠成臥室離大門最近,披了件外套下來開門,胸口一腔怒火在看見快兩個月沒見的女兒後硬生生憋了回去。

    意外歸意外大半夜跑回來還是要罵的,盛遠成正要慣性開口數落就被狠狠抱住了。

    盛遠成手半舉,沒敢動,眼珠子往底下轉。

    “你……”盛遠成僵成塊木頭手腳不知道往哪兒放,在他有限的和盛倪相處的記憶里從何芮死後就再沒這麼親密過。

    盛倪後退兩步,一抹眼楮︰“走了。”說完就轉身,從來的路要返回。

    盛遠成大喝︰“站住!”

    盛倪站住了。

    院子鵝卵石路往前延伸,兩邊是花圃,雕刻精巧石座分立兩邊。

    盛倪小時候正是盛遠成事業上升期,一年著不了幾次家,僅有的幾次也是匆匆忙忙,等到他發現跟盛倪生分又疏遠已經是何芮死後的事了。

    盛遠成剎那發覺自己這個不听話的女兒已經不知不覺長到他無法掌控的樣子,可能是剛剛那個擁抱過分的激烈,讓他順著摸到一點脆弱的線。

    “進來陪爸爸喝一杯。”盛遠成看了眼天色用很別扭的語氣說。

    生怕盛倪拒絕,他飛速︰“不喝算了。”

    估計沒人會跟自己女兒喝酒,除了盛遠成。

    盛倪腳心被鵝卵石硌得疼,剛跑太急扭到腳的地方突兀的疼。

    她轉過來,沒廢話︰“喝。”

    家里宋姨半夜起來給盛倪冰敷,盛了碗板栗炖雞湯放在一邊,一邊心疼地給盛倪揉腳一邊“哎呦”地叫︰“哎呦我的大小姐,這是怎麼了腫成老大一個包。”

    “哎呦喂這明天不曉得消不消得下去。”

    “明天炖豬蹄,明天在家里吃吧。”宋姨念念叨叨︰“讓老王弄個輪椅來……”

    盛倪沒想吵醒她,疼得呲牙咧齒,听了這話激動擺手︰“不用豬蹄不用輪椅,宋姨你趕緊去睡。”

    “吃什麼補什麼”這條鐵律就是從宋姨這兒傳出來的,她堅信這條老祖宗留下來的箴言,曾經在盛倪燙到手指後給她吃了一個月的燒雞爪。

    一直吃到盛倪出現幻覺看自己的手也變成雞爪子才肯罷休。

    宋姨肯去就怪了,繼續和尚念經一樣嘮叨。

    一邊佯裝看報紙的盛遠成威嚴地“咳”了聲︰“成天上躥下跳翻窗爬牆,不扭她腳扭誰腳。”話是這麼說沒忍住一分鐘就看一次盛倪紅腫的腳脖子。

    宋姨是別墅老人,做了好多年有什麼說什麼。一听盛遠成這話不高興了︰“我們妮兒活潑可愛,你說她干什麼。”

    盛遠成︰“……”

    “你看你,”宋姨一轉頭看見桌子上兩瓶沒開的白酒,恨鐵不成鋼,“還喝酒還喝酒!上星期醫院說脂肪肝高血脂忘了!老婆子都還記得!”

    盛遠成還記得盛倪在跟前,試圖挽回一點面子,狡辯︰“我爺倆談心……”

    宋姨沒好氣,下手自然重了︰“喝喝喝!就知道喝!”

    盛遠成和盛倪同步縮頭。

    他倆都不敢在氣頭上跟宋姨頂嘴,她當初是盛倪奶奶親自帶進來的人,從盛遠成小時候就在別墅里,帶完盛遠成帶盛倪。

    現在馬上七十歲了,教訓人起來中氣十足,一點不像滿頭白發的樣子。

    按道理她是盛倪奶奶輩,不過她更喜歡盛倪叫自己“宋姨”。

    “還有你!十天半個月不回家,回來一趟居然從後門翻牆,是翻習慣了是吧,趕明兒叫你王叔往上頭通個電,看你還爬不爬!爬不爬!”宋姨氣不打一處來,一口氣說完︰

    “不管了不管了,我年紀大了管不著你們一大一小!”

    說完她一甩手就去自個兒屋呆著去了。

    大半夜遭不住,撐著精神看了眼盛倪才去睡。

    客廳安靜下來,頭頂吊燈光線璀璨。

    “宋姨年紀大了,要不把她送回去。”盛倪戳戳腿上冰袋子。

    盛遠成抖抖報紙,冷哼一聲︰“你以為我不想,提了好幾次了,她一直說要等你結婚。”

    事情拐來拐去回到他們都不想提的地方,氣氛沉重下來。

    盛倪直接伸手開酒︰“方靜婉人呢?”

    別墅分前後兩棟,後面住方靜婉方璇還有盛倪同父異母的小妹妹盛楚楚。

    “回她娘家了。”盛遠成言簡意賅。

    他叫人送回去的,方璇太不像話了,竟然跟他說要去爭爭徐家那門親事,盛倪不行就換她,也是一樣的。

    一樣個球。

    盛倪倒完酒把杯子遞過去。

    “徐家是目之所及最優選擇,雖然比你小三歲但是手腕學歷長相都放那兒擺著,無可挑剔……”何況這事是對方家里提的,誠意十足,聘禮單子拖出去十米遠。

    房產地產控股一堆。

    就算盛倪胡鬧逃了訂婚宴對面也只說一切是他們的問題,比起主動逃訂婚對方那邊更像是給彼此台階——以後這事要是能成兩邊都沒在訂婚宴露面才好跟長輩交代。

    而且,盛遠成明明看見晏徐知出現在現場。

    “婚沒訂,我們各退一步。”盛倪手腕微動,帶動小巧白酒杯里酒液晃動,她抬眼︰“我關畫室,你跟徐家談。”

    關、畫、室。

    這三個字得盛遠成瞪圓雙眼,微胖的肚皮上下起伏︰“你說什麼?”

    很長一段時間他們父女倆的中心矛盾就是學什麼,盛遠成覺得盛倪學畫畫純屬叛逆,盛倪覺得盛遠成不讓她學畫畫整個一□□,吵來吵去好幾次不歡而散最後都失去交流的欲望。

    “我會轉讓畫室。”盛倪一頓,“前提是聯姻的事先解決。”

    這基本上是變相告訴盛遠成她同意進家里安排的職位。

    盛遠成這天晚上受到的刺激太大懷疑自己做夢,眯著眼楮上下打量盛倪。

    “真話。”盛倪被辛辣的白酒味嗆到,感受到灼熱酒液一路燒過喉管直通胃部。

    醫院長久彌漫的酒精味被更為熱辣的酒液取代。

    盛遠成是個生意人,思考事情時全面且狡詐。

    他按壓著鼻梁眼里精光一閃,並沒有直接給肯定答案︰

    “十天後先去公司實習。”

    十天,算是給盛倪時間處理自己的事。

    夠了,盛倪人很清醒︰“可以。”

    頭頂吊燈燈光落在酒杯里,帶起溫柔漣漪,盛倪手指搭在空杯杯沿,余光看見左手邊櫃子上擺滿芭比娃娃。

    換裝那種。

    盛楚楚的,她今年剛滿九歲。

    盛倪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從排斥到漠視到無感經歷了漫長的過程,在看見屬于她的東西出現在家里各個角落時還是會心頭一滯。

    盛倪收回視線,所有說話的能力在一瞬間退化,語氣平靜地說︰“我走了。”

    那杯白酒,嗆得人鼻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