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15

    三月初。  本站名稱

    天氣還冷,盛倪和晏徐知在車廂坐下,整個鼻頭都被凍紅了。

    早八點的車,下午能到。

    盛倪解下圍巾給她老師發語音,確定一會兒大巴到達的準確時間以及下了大巴在什麼地方有人接。

    晏徐知往窗外看,一邊耳朵里塞著著白色有線耳機,靠近盛倪的那邊沒戴。

    盛倪早上起得太早人都有點暈,喝了口水眼楮就閉上了︰“我睡會兒,有事叫我。”

    車廂全是人,鬧哄哄的,過道狹窄僅限一個人通過。車次是從北嘉往下面鄉鎮的,因此全是一些大包小包的務工人員,臉色帶著風塵僕僕後的疲倦。

    後面一排坐著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一直在亂動,很興奮地跟他媽媽說話。

    還會有突然外放的娛樂短視頻。

    盛倪睡得昏昏沉沉,一開始頭還規規矩矩靠在座位上,後來太重了朝四面八方靠,在某一個時間點意料之中地歪在了晏徐知攤開的手掌里。

    掌心都是頭發順滑觸感,晏徐知動作很輕地把肩靠了過去。

    他耳機里在放歌,心跳和音樂節拍倏忽重疊。

    所有難以忍受的味道都在同時遠離,肩頭重量像一片雲,沉甸甸落在心口。

    ……

    火車坐完是大巴,顛簸晃悠兩小時這車跟坐了一個世紀一樣,盛倪在下午一點和晏徐知終于站上了沒什麼人的鄉鎮政府門口。

    冷風一吹兩片黃葉子蕭索飄過面前。

    晏徐知手插在兜里懶懶散散笑了聲︰“盛倪姐真要把我賣了?”

    盛倪嗆了一聲︰“那倒不至于。”

    他倆相顧無言對視片刻,默契地再次把視線轉回政府大門。

    還好聯系的司機很快到了,殷勤地幫忙把行李塞進後備箱用蹩腳的普通話說︰

    “娃子們都等著呢,听我媳婦說今兒有老師來,大家伙兒都高興。”

    “謝謝謝謝啊,那些紙呀筆都送到了。”四五十的大男人,一邊發動車子一邊連聲道謝。

    盛倪坐上面包車,決定先了解了解︰“您這學校多少孩子?”

    晏徐知一雙長腿憋屈塞在沒多少空隙的後座墊子上,腳邊還有一簍子雞蛋。

    “哎!我姓劉,老師叫我劉貴就成。”司機好不容易發動車子,毫不講究地拿袖子揩了把頭上的汗︰“幾十個,都是好孩子,就是家里條件不好。”

    路坑坑窪窪,一個急轉彎盛倪整個人給甩了出去,手直接按在了晏徐知腿上。

    “……”

    盛倪在晏徐知的注視下面不改色把手拿回來,“……劉叔,多久能到。”

    劉貴︰“挺快的挺快的,二十分鐘。”

    有件事盛倪覺得急需解決,她把手在上衣上蹭了蹭企圖把那種不受控制的觸感蹭掉,然後才故作鎮定地問︰“住哪兒?”

    劉貴囁嚅了一下︰“住招待所,兩間兩間。”他為難地重復道︰“條件不好,老師多擔待,多擔待。”

    盛倪不由自主松了口氣。

    這回換晏徐知看了一眼盛倪。

    還有段路,劉貴絞盡腦汁找話題,突然想到什麼靈機一動︰“這里別的沒有有座廟特別靈,老師要是有空可以去求簽。”

    一路沒說話的晏徐知突然開口︰“求什麼?”

    劉貴介紹得更賣力︰“求姻緣求健康平安的,鄰里八村好多都說靈,只要誠心求就成。”

    他淳樸一笑︰“那里有棵樹,滿樹都是紅飄子。”

    盛倪不信佛,打了個哈欠沒放在心上。

    晏徐知微微垂頭,若有所思。

    路不好走,坐搖搖車似的晃到招待所門口劉貴把盛倪和晏徐知放下,又搓搓手問要不要幫忙把東西拎上去。

    盛倪背著雙肩包手上提著一袋子,很有先見之明的沒拖箱子。晏徐知東西更少,單肩背著個黑色的包。

    “不用,”盛倪接過劉貴手里的鑰匙,“謝謝劉叔,您先去忙。”

    劉貴連聲“哎”,一手拉著駕駛座猶豫地往回看,見盛倪沖他笑沒什麼明顯不高興的神色松了口氣。

    鄉下學校哪有什麼專業的美術音樂體育老師,一門課老師恨不得帶三門課,以前也有志願者什麼的過來,看見這條件待不了兩天就撂臉子走人。

    他也沒法子,還得低聲下氣賠不是。

    想到這里劉貴眼楮有點濕,坐進自己開起來轟隆隆想的二手面包車這才揉了揉眼楮。

    盛倪把其中一把鑰匙拋給晏徐知︰“321、322。”

    “收拾一下去學校,要走幾百米。”

    招待所樓梯很暗,腳下不知道什麼時候鋪上去的紅布又濕又軟。

    盛倪在單人間里歇了會兒,發現屋子里信號只有三格。

    她很快提著袋子出門,發現晏徐知沒在房間里而是靠在走廊盡頭打電話。

    黑白外套,棕色窗框構景,在沉悶的旅館身上依然年輕而富有吸引力。

    窗稜將晏徐知五官分割成一幀幀立體畫面,每一幀都嶄新明亮。

    晏徐知在講了兩句後余光看到盛倪,話語一頓。

    是些盛倪听不懂的名詞,偶爾夾雜兩句專業術語。

    “出門?”晏徐知掛斷電話自然接過盛倪手里的東西。

    他倆簡單在路邊吃了兩份蛋炒飯,一邊消食一邊往學校走。

    學校五點半下課,現在能趕上最後一節課。

    盛倪和晏徐知在校門口被一個女老師領進去,圍牆邊有雜草,爬牆虎從牆根大肆生長,讓鐵柵欄變成一片生機的綠。

    “昨天紙筆就到了,孩子們都很高興,嘰嘰喳喳講了一整節課。”女老師笑了起來,很真心的道謝︰“我一個人上音樂美術寫字課,這兩天能歇歇了。”

    盛倪這種時候真不知道說什麼,發出來個單音節。

    “辛苦了。”晏徐知把袋子換了只手提。

    女老師擺擺手︰“我以前就是從這學校出去的,回來也很心甘情願。”

    一路就沒什麼可說的了,盛倪站在教室門口,一向沒所謂的表情竟然很緊張,直到女老師拍拍手給底下一群半大孩子做了介紹,教室里爆發出一陣劇烈的掌聲她才自然起來。

    都是一些穿著樸素的孩子,不同的稚嫩面龐上有好奇和善意的打量,眼楮黑白分明。

    盛倪本來就是和孩子打交道的,畫室開了三年經驗豐富,很快就融入進去。

    她側身在黑板上畫了個圓,半蹲下身子問講台旁邊小朋友要不要上去一起玩個游戲。

    小朋友很不好意思,低著頭接過她手里的粉筆。

    快下課的時候晏徐知站在門外等,女老師一直看著,突然小聲說︰“盛小姐很漂亮。”

    晏徐知目光跟隨里面的人,低應了一聲。

    女老師視線停留在盛倪干淨衣服上的粉筆印上︰“也很耐心。”

    ……

    下課鈴響盛倪懷里抱了一堆筆跡形狀奇怪的畫紙,上面有小黃鴨愛心白雲太陽波浪,爸爸媽媽老師各種圖畫。

    還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悄悄牽住盛倪衣角說自己很喜歡很喜歡畫畫,仰頭看盛倪的時候大眼楮滿是開心和渴望。

    盛倪分出去好大一袋糖果,沒忍住又蹲下來給了她一顆。

    甜甜的草莓味。

    後面三天盛倪基本在三個班輪了一遍課,所有需要搬上搬下的東西都交給晏徐知。

    盛倪一抬頭就能看見教室窗戶外靜靜看她的晏徐知,他靠在牆邊等,某個時刻突然和盛倪目光相接會散漫勾勾唇。

    身形俊秀而挺拔,已經初具青年的雛形。

    第四天晚上盛倪睡不著,半夜爬起來出去抽煙,結果剛到樓下草坪就和出去買東西的晏徐知撞了個正著。

    盛倪扔過去一袋紅豆面包,直接解決要不要去晏徐知房里的問題,嫻熟摸煙︰“晚上看你沒吃什麼,不太習慣?”

    這邊口味重嗜辣,晚上菜沒要辣老板還是往里面撒了把辣椒粉,晏徐知基本沒動筷子。

    晏徐知下意識把藥盒往口袋塞,伸手輕松接到面包袋︰“不太餓。”

    晚上天暗盛倪沒看清他手里的東西,先發現自己打火機不見了。

    可能掉到哪里了。

    盛倪低罵了一句。

    晏徐知︰“盛倪姐在找打火機?”他看見盛倪單手拿著煙盒。

    盛倪準備回去睡覺,本著別帶壞弟弟的想法臉不紅心不跳否認︰“沒,出來透透氣,看月亮。”

    頭頂別說月亮了,星星都看不見一顆。

    估計明天是陰天。

    晏徐知變魔術似的把手攤開,掌心躺著四四方方的小盒子︰“火柴。”

    “剛在房間拿的。”他解釋。

    盛倪轉身的動作一停。

    大四準備畫室的一段時間壓力大手里沒錢,她活了二十幾年第一次意識到沒她爸什麼都干不成,那時候謝青槐人三天兩頭在國外,談戀愛跟單方面喪偶一樣。

    然後盛倪就開始抽煙。

    知道她抽煙後好多人勸,文眠眠差點因為這事跟她打一架,沒結果惡狠狠地威脅最多一天抽一根。

    盛遠成就更不用說了,每次看見盛倪站在院子里花圃邊表情冷淡吞雲吐霧就氣得跟帕森金發作一樣。

    盛倪抬頭和拿火柴站在不遠處的晏徐知對視,好笑地想這是第一個給她遞火的人。

    “站那干什麼?”盛倪往旁邊草坪靠近,坐在一塊空地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聊聊天?”

    晏徐知把手里火柴盒握緊又松開,四個角抵在手心不同的地方,鈍痛暫時遮蓋了胃里似有似無的抽痛。

    “好。”

    那盒火柴估計側邊紅磷受潮,盛倪試了一下沒點燃。

    盛倪手里拿著煙,晏徐知突然抬頭︰“我來點?”

    盛倪掀眼皮看了他一眼,煙伸過去,“這麼好?”

    晏徐知一手擋住風,垂眸時神色專注,輕巧劃燃。

    火星照亮那只手,映在盛倪眼底。

    晏徐知把火柴靠近煙頭,點火甩熄火柴動作行如流水。

    那根煙盛倪沒抽,因為晏徐知靠近再靠近,額頭幾乎和她相抵,尾音漏出深藏的輕狂︰

    “因為——”

    “我喜歡盛倪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