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3抽根煙

    出租房隔音差,但盛倪幾乎是倒頭就睡。google 搜索 "書名  本站名稱" 一覺睡到第二天上午十點。

    她頂著頭亂糟糟頭發赤腳踩下床拉窗簾,打著哈欠往回走,還踢到一本雜志。

    這房子一室一廳帶廚房,還有個三四平米雜物間。盛倪搬進來那天把一堆箱子拾掇拾掇塞進去。從早到晚打掃了一整天衛生。

    衛生間是那種老式的樣子,潮濕帶著痕跡的浴簾垂下,臉盆架上放著倆瓷盆,最低一層放著沐浴露洗發水。

    盛倪瞥了眼飛進來的黑色長觸角蟲子,在原地站了幾秒非常淡定地踢踏著拖鞋回客廳。抽了兩張衛生紙“啪”摁住,然後一把拉開衛生間窗戶給放了出去。

    接著盛倪動作迅速刷牙洗臉,對著裂了條縫鏡子用手扒拉眼下一層暗青色。

    收拾妥當盛倪在客廳角落拎出來一盒巧克力一瓶紅酒,決定去認識一下隔壁兩家鄰居。鞋都換了盛倪又折返,把那瓶紅酒也換成了巧克力。

    總覺得給比她小的送酒有種罪惡感。

    隔壁零七二住著一對有女兒的年輕夫妻,孩子大概六七歲,昨天背著書包仰著小臉沖盛倪笑,甜甜叫“姐姐好”。

    盛倪套了件寬大T恤站在零七二門前,扎了個馬尾清清爽爽沒化妝,敲門。

    開門的是見過的年輕媽媽,看見門口盛倪愣了愣。

    “您好,”盛倪把手上巧克力遞過去,解釋︰“我叫盛倪,前幾天剛搬過來,來打個招呼。”

    年輕媽媽手在圍裙上揩了揩,接過巧克力拉開門︰“盛小姐好,我叫從溪。”

    她笑了笑,右側臉頰酒窩溫柔地陷進去︰“進來坐坐?”

    “安安,快來跟大姐姐打個招呼,昨天你不還說路上遇見一個好漂亮好漂亮的姐姐那?”

    噠噠噠——

    很快一串小孩子踩著拖鞋的聲音就傳過來,盛倪還沒反應過來腿上就扒上了一個軟乎乎的東西。

    “大——姐姐!”

    女孩抱著洋娃娃興奮地喊,眼楮烏黑滴溜溜地轉。

    盛倪心都要化了,指尖在小女孩白白軟軟下巴上一撓,“安安今年幾歲了?”

    安安認真且大聲︰“安安!六歲啦!”

    盛倪昨晚臨睡抽了根煙,擔心身上有味道悄悄退了一步,蹲下來摸了摸安安的頭︰“真乖。”

    ……

    盛倪後來拿著兩袋烤餅干和巧克力去敲零七四的門。

    從溪堅持要她拿著,而且順便捎一袋給晏徐知。

    敲到第三聲門開了。

    晏徐知一手放在門把手上,微微一愣,然後很快反應過來,從喉嚨里發出個疑問的音節。

    “有事?”

    盛倪面不改色提起那盒巧克力︰“來串個門。”

    足足有至少五秒的沉默。

    晏徐知伸手,眼尾被水汽暈成花脂一樣的淡紅︰“我以為……”

    聲音太小盛倪沒听來見︰“啊?”

    晏徐知似笑非笑接完後半句︰“——我以為盛倪姐會送酒。”

    盛倪︰“……”我看起來那麼不像正經人嗎弟弟?

    “我晚上有點事,不一定回得來。”晏徐知踩在盛倪要反擊的當口迅速截斷話題。

    盛倪擺擺手表示知道,想說什麼又覺得沒接著剛才話頭差了點意思,郁悶地踩著涼拖鞋往回走。

    晏徐知視線在那截細膩瑩白腳踝上短暫停留,又看向手里那盒包裝精巧系銀灰色綢帶的巧克力。

    然後垂眼帶上了門。

    晚上八點半,盛倪鎖門往網吧走。

    鑰匙在門鎖打轉的功夫手機又響了,盛倪把手機夾在耳側漫不經心“嗯?”了聲。

    “盛倪!”電話那頭趙新澤忍著情緒,“媽的 個車還要大白天,神經病啊!”

    盛倪揉了揉太陽穴︰“怎麼了?”

    趙新澤罵罵咧咧︰“今兒跟小爺飆車那個,明明晚上八點開始提前到七點,誰他媽天沒黑飆車啊我他媽!”

    “……就這事?”盛倪哭笑不得往前走,“輸了就再來,關時間什麼事。”

    一下就被拆穿趙新澤嘟囔了兩句,不情不願︰“那傻叉沒小爺水平高。”

    盛倪對趙新澤玩車對象產生了一點好奇,據她所知廣山灣算趙家地盤,況且趙新澤幾乎沒有敗績。在自己場子丟了面子難怪他不爽。

    這氣來得莫名其妙,盛倪耐心︰“是是是,你水平最高。”

    趙新澤那邊充斥著大功率引擎的轟鳴聲,搞得最後一句話盛倪沒听清,就隱約听見“巧克力”三個字。

    “什麼?”盛倪重復一邊。

    趙新澤扯著嗓子不耐煩吼了一句場子里的人,實在太吵就讓盛倪掛了。

    掛完電話趙新澤蹲在那輛色澤艷麗的跑車邊,越想越氣。剛好來了個朋友問了一句什麼,立刻就炸了。

    趙新澤暴跳如雷︰“車上那個巧克力絲帶是老子看著盛倪親手綁的!就三盒!”

    有一盒在姓謝的手里就算了,畢竟他是盛倪前男友,現在又出現一盒。

    趙新澤尤不解氣,一腳重重踹在跑車輪胎上︰

    “我他媽……耤I”

    朋友︰“……”

    盛倪進網吧門特意往頭頂看了一眼,看見那粉紅色廣告牌張牙舞爪擱那兒呆著,又俗氣又……

    講不清,盛倪推開玻璃門往里走。

    晏徐知已經在里面了,盛倪還以為他會遲到,一時意外︰“不是說有事兒?”

    一陣風順著盛倪打開的玻璃門吹進去,正前方櫃台上五顏六色貝殼風鈴叮當作響,晏徐知彎著身子給台子上綠蘿噴水,右手手腕上是凸起的鋒利腕骨。

    “剛到。”晏徐知在大半葉片上都噴了水,眼看著綠蘿顏色由深綠變為濕意的青綠這才收手。

    他抬頭看盛倪,桃花眼在燈光折射下像是盛酒的琥珀杯。里面夜光玉色緩緩流淌。藍白色條紋外套拉鏈拉到頂,看上去格外的……少年氣。

    盛倪一看見晏徐知總有一種對方是男高中生的感覺,她直覺晏徐知中學時期肯定是學校風雲人物,手上勾著單肩包走在黃昏淡金色放學路上,兩邊都是悄悄偷看臉紅的女孩。

    剛好有人進來,盛倪往一邊讓了讓靠在牆壁上,心里感嘆現在男孩吃什麼長的,一個個好看得讓人毫無抵抗之力。

    “盛倪姐看我干什麼?”晏徐知給人身份證登完記,隨口一問。

    盛倪這人大方,而且毫不掩飾她對美的欣賞和喜愛,往里走了兩步實話實說︰“應該挺多人說你長得帥吧。”

    晏徐知看樣子像是愣了一下,反應過來沒剎住車又往綠蘿上噴了一次水,唇角不自覺上揚︰“盛倪姐也這麼覺得?”

    “……”盛倪心想真是一點不謙虛。

    “有什麼要做的?”盛倪走近前台,把大衣和包擱在桌子角落,清淡的橘調香水在低頭彎腰時飄在空中。後頸裸露的一片膚色雪白,瑩瑩泛光。

    那香水味道很淡,但晏徐知指尖微微一動,不動聲色移開了視線︰“暫時沒什麼。”

    台子後有兩張黑色軟皮靠椅,盛倪坐在空著的那張上。

    晚九點整。

    網吧時不時有人進出,盛倪很快熟悉她要做的事︰給人登記,開機,拿水和零食,偶爾收拾桌子。

    中途沒什麼人,氣氛安靜得針落可聞。盛倪後腰抵在桌上站了會兒就開始昏昏欲睡。

    這樣不行,還有快十個小時。

    盛倪揉了把臉,然後擰開瓶蓋喝水,沖一邊低頭記什麼的晏徐知開口︰“你們一般守店的時候干什麼?”

    吧台有燈,藍綠色,在盛倪斜上方,撒下來一層星光閃閃的亮片。

    “無聊?”晏徐知剛去處理完那台故障電腦,把外套拉鏈往下勾露出里面黑色長袖,動作賞心悅目,“聊聊天,玩游戲什麼的。”

    盛倪︰“玩什麼游戲?”問完她就後悔了,盛大小姐從小到大和游戲絕緣,但什麼“王者”“吃雞”還是听說過的。不過听說歸听說並不影響她不感興趣也不會。

    晏徐知動了動鼠標,黑屏的電腦出現鎖屏,他隨意在鍵盤上按了幾個數字解鎖,做了個邀請的姿勢︰

    “Q版泡泡堂,來一局?”

    Q版……

    Q版泡泡堂……?!!

    盛倪差點給嗆到,單手拿著礦泉水瓶劇烈咳嗽兩聲︰“咳咳咳!”

    好不容易停下來盛倪目光奇異地打量晏徐知︰“你玩這個?”

    晏徐知抬眼,前窄後寬雙眼皮上綴著清粹的光︰“嗯哼?”

    盛倪果斷放下水︰“來。”

    她把椅子靠過去,明顯發現操作受影響,就從吧台底下抽出張塑料高凳,坐直躍躍欲試︰“我以前挺喜歡玩的,高中經常在學校機房跟別人偷著打游戲,”盛倪又把連帽衛衣袖子卷了卷,表情懷念,“但我佷子都不玩這種游戲了。”

    晏徐知有一瞬間變得非常安靜,他似乎在走神,目光虛虛落在被打開的游戲頁面上。

    半晌盛倪听見他短促地笑了一聲︰“我以前……”

    那話晏徐知沒說完。

    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身透亮,映在晏徐知手背上,他很白,依稀能看見淡青色血管。

    話說了一半,盛倪疑惑接了一句︰“以前怎麼?”

    晏徐知沒說下去,因為有人推門進來了。

    幾乎是盛倪抬頭看的同時,晏徐知眼皮一跳。

    “那個……”盛倪听見一道怯生生的聲音。

    門口站著個穿紅格子衫白馬甲短裙長襪的女孩,高馬尾。一手拎著保溫盒踮腳往里看,眼楮一亮。

    她手搭在門上緊張地摳,看上去很害羞,不住往晏徐知位置看,臉頰微紅。

    嘖。

    盛倪嗅到不同尋常的味道,看了一眼身邊無動于衷的晏徐知,眨了眨眼︰“看來你有事兒啊?剛好我出去透個氣。”

    那門口小姑娘耳朵尖,听見盛倪的話整個人都紅透了,趕緊解釋︰“不是……我哥在這里,我來送,”她咽了咽口水,又偷瞄一眼晏徐知,見他沒什麼反應泄氣道︰“……送飯。”

    “……哦。”盛倪一邊去桌上大衣口袋摸打火機一邊心不在焉點頭。

    出去抽根煙,剛好騰地方。

    金屬質打火機在摸索中掉了出來,盛倪立刻彎腰去撈。

    來不及。

    就在同時身邊斜伸出一只手,穩穩接住了半空往下落的打火機。

    盛倪保持彎腰的姿勢一愣。

    後台放了兩張靠椅還有一些雜物,腳下堆著飲料箱,空間狹窄。

    兩人同時低頭彎腰不可避免靠近,手背上清淺呼吸一觸即離。

    盛倪看見晏徐知後頸上一晃而過的紅繩。

    不過三秒的功夫,晏徐知主動拉開距離,攤開手掌示意盛倪拿。

    若隱若現深紅色很快沒入肩頸線里,覆在白色上有種異樣的麗。

    “謝了。”盛倪接過來揚了揚,“我出去十分鐘。”

    晏徐知沒說話。

    ……

    在門口抽根煙的功夫盛倪就看見那女孩紅著眼楮跑出來,看見外面還有人猛然吸溜了一下鼻子。

    盛倪削尖下巴藏在內襯里,靠在破敗牆邊繚繚吐出一口煙圈。

    任何昏暗光線都會給她過于明艷的五官鍍上頹喪氣息,月色正正好,偏白光線落在弧度優雅的脖頸上,渲染上冷清的孤傲。

    盛倪單手彈了彈煙灰,和那女孩對視了一眼。

    小姑娘抿抿唇站住,視線直勾勾落在那只拿煙的瘦長白皙手上,不知是不服氣還是羞惱,一扭頭跑了。

    盛倪失笑,心里明白估摸著自己被當成假想敵了。

    她掐了煙推門往里走,挑眉︰“這麼晚了,不送送?”

    桌台上什麼都沒有,盛倪記得那女孩還提著奶茶和一小塊色澤誘人的蛋糕。

    晏徐知睫毛很長,從盛倪的角度看過去像黑蝴蝶縴長顫動的羽翼。

    “她就住隔壁樓上。”晏徐知定定看著盛倪,眼楮一彎恢復到無辜的樣子,語調有輕緩的幽暗︰“姐姐——”

    他略微停頓,懶懶︰“——在想什麼,那是我大學同學。”

    這聲“姐姐”叫得盛倪後背一涼。

    看都不可能是普通同學,不過盛倪年紀畢竟長了幾歲沒那麼八卦,裝作對另一件事感興趣的樣子換了個話題︰“你大學在本市讀的?”

    晏徐知漫不經心“嗯”了一聲,手指搭在鼠標上點了點。

    “正讀大四。”

    盛倪一噎︰“……大四?”

    晏徐知看著盛倪表情,毫不在意地補充︰“就在承桓。”

    和她同一所大學。

    盛倪腦子里有什麼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什麼念頭就要冒頭又被晏徐知打斷。

    “有件事盛倪姐還記得嗎。”

    盛倪迷茫︰“啊?”

    明顯不記得了。

    晏徐知似乎不太高興,反手把後頸上紅繩上吊墜撥正,往里塞。然後才看著盛倪認真提醒道︰“可不能賴賬,”他調子微微上揚,似有親昵的埋怨,“盛倪姐還欠我一頓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