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1逃個婚

    南蝶巷在夜色中拉出一條長長暗影,離它一牆之隔就是燈火通明別墅區。  本站名稱

    這巷子幽深且長,盛倪剛從外面溜達完準備回家。她拿腕上皮筋把頭發一綁,昏黃燈光下一截手腕瑩瑩泛光。

    “再不走誰知道方靜婉會干什麼,”盛倪一手拿著手電筒照路一邊毫不在意地說,“氣暈了?”

    文眠眠想起來盛倪逃掉訂婚宴當天盛家一團亂就樂,在電話那頭狂笑︰“豈止,你後媽當場臉就綠了,綠了白白了紅,好一陣熱鬧。”

    “不過你怎麼跑的,大門那麼多人看著。”文眠眠歇了口氣好奇。

    路不好走,身邊磚頭壘起的矮牆斑駁又潮濕,盛倪一心二用︰“翻窗。”

    翻、窗。

    “……”文眠眠差點給口水嗆到,試探著問︰“徐家的人你真不見見,萬一……”

    雖然方靜婉這個後媽不靠譜,不過這種事她也不敢亂來。徐家那個兒子據說長得還不錯,跟盛倪一個大學。

    “嘖,”盛倪繞過低窪處水坑,冷笑一聲,“方靜婉要是能給我介紹個正常人,我這輩子就能談姐弟戀。”

    ——眾所周知穩坐承桓大學校花寶座四年之久的盛倪盛大小姐,兩種男人不踫,一是比她小的,二是她後媽介紹的。

    徐家那位小少爺精準踩雷。

    文眠眠在心里琢磨了一下盛倪對姐弟戀的排斥程度,果斷︰“那大概徐家那位真是個有問題的。”她又想問你知道徐家小少爺也沒露面嗎,一想盛倪也不像是會對這感興趣的人,就沒說。

    ……

    掛了電話也快到出租房了,手電筒里射出來的白光明晃晃照出牆邊花花綠綠小廣告。盛倪突然加快腳步,手腕上疊戴的赤金鐲子踫撞作響。

    “靠!”盛倪低罵一聲,看準一個分叉口閃了進去。

    跟得這麼緊!

    南蝶巷曲折纏繞,路徑七彎八拐。盛倪刻意選了離出租房相反的路,腳下生風。

    腳步聲如影隨形,盛倪借著反光板飛快往後瞥了一眼,果然看見黑衣保鏢凝重的臉。

    這一塊連著著名的酒街長廊,出了名的治安差。五花八門小店面隱匿其中,有燒烤店、酒吧、洗腳店、按摩店、早餐店小飯館還有網吧。只要隨便進家店身後的人就會跟丟。盛倪心里一合計,默數一、二、三……

    盛倪拔腿狂奔。

    身後響起皮鞋拍打地面的聲音,一聲比一聲急促。

    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十月初的夜晚風涼如水,盛倪抓著包頭也不回︰

    “我他媽!回去跟方靜婉說,讓她好自為之!”盛倪咬牙切齒,“別他媽跟了!”

    眼見陰陰的淡黃光線就在眼前,盛倪跟一尾滑不溜秋的魚一樣扎進了狹窄巷子,只來得及迅速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名字就跨進了左手邊拉著門簾的小店鋪。

    情緣網咖。

    盛倪喘著氣四下張望,這家店大概六七十平,破破爛爛的十來台電腦主機。一堆大叔未成年上機,帶著頭套式耳機打游戲看片。根本沒地兒藏除了……

    盛倪當機立斷繞進去,目標明確直奔收銀台。

    半敞開式設計,背後貨架上是琳瑯滿目商品,泡面火腿腸,面包汽水還有啤酒。盛倪急促︰“幫個忙,別說話。”

    前台坐著的人听見有人進來沒什麼動靜,兀自低著頭,側臉被電腦上反射出的光染上模糊的淡青。直到對方闖進自己地盤才略微抬了下頭。

    搭在鍵盤上漂亮修長的手一頓。

    盛倪人都沒看清更顧不上打招呼,說完直接矮身鑽進木制桌子底下。

    動作間不免踫到對方塞在桌下一雙長腿,那人微微一僵。

    盛倪藏好才安心了點,往里頭縮了縮壓低聲音︰“幫個忙,姐姐請你吃飯。”

    她進來大致掃了一眼,對方年紀不大,像是還在上大學的樣子。

    “……好。”盛倪听見頭頂懶懶散散的咬字。

    然後一張酒紅色垂幕從桌上蓋了下來,正好遮住她沒收進去的一條腿。

    盛倪聞到很輕很淡的皂角味,混著某種洗衣液清爽好聞的味道。

    門口風鈴隨著三兩壯漢的闖入“叮當”作響,找了一圈為首的站在收銀台敲了敲桌子︰

    “你好,有看見一個二十來歲年輕女人嗎,”對方一頓,遲疑著回憶,“大概一米六五,穿黑色長呢子大衣。”

    盛倪屏住呼吸。

    “沒有,”網吧店主聲音听起來很年輕,還帶著笑意,“三位上網嗎?一小時五塊。”

    ……

    “人走了。”大概三分鐘後盛倪听見對方往後挪凳子的聲音。

    盛倪︰“謝謝啊。”她費勁巴拉鑽了出來,站直拍拍大衣上灰塵這才看清面前的人。

    ——盛倪被晃了晃眼。

    這條巷子所有小店面都有一種沉腐的,老舊的氣息,但這人很年輕,渾身都是格格不入的年輕氣盛。冷色白熾燈光線交織著暗色映出一雙似笑非笑桃花眼,眼尾勾著淡紅,未笑三分情。

    他好似沒睡醒,連帽衛衣胡亂套在身上,前額烏發尾端柔軟卷起。

    神差鬼使,盛倪問︰“你成年了嗎?”

    空氣一片寂靜。

    “成年了,”對方懶洋洋看了盛倪一眼,眼楮一彎意味深長,“未成年進網吧違法……姐姐。”

    “姐姐”那兩個字他刻意咬得重,拖長的尾音帶著戲謔調子。

    顯然是存了報復心思。

    “……”盛倪面不改色忽略,“謝了。”

    她正準備離開突然看見背後水泥牆上貼著張招聘啟事,紙條尾端卷著邊︰

    本店誠招一名前台網管,薪資面議,聯系電話︰158xxxxxxxx。

    盛倪雙手插兜,揚了揚下巴︰“這兒還招人不?”

    “晏徐知。”年輕網管在鍵盤上按了兩下,抬頭說︰“招人,不過是夜班,晚九點到上午九點。”

    “一晚上一百三。”他補充。

    出租房一個月連水電費差不多一千二,盛遠成肯定把她卡凍了。晚上上班好,能避開方靜婉的人。這工作太好了。

    盛倪轉過頭瞧著晏徐知,若有所思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她冷不丁問︰“你們老板在嗎?”

    晏徐知這回沒看盛倪,垂眼的時候鴉青長睫掃過眼尾,弧度淺淺揚起︰“剛出去,一會兒回來。”

    盛倪不知為什麼舔了舔下唇,劇烈運動之後喉嚨發干︰“那我等等。”

    然後他倆就陷入沉默,盛倪靠在貨架邊上無意瞥了一眼電腦屏幕,看見滿屏游戲界面。

    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盛倪索性開始打量起這間網吧來。

    這一打量倒叫她發現點有意思的東西。

    南蝶巷和北嘉富人區隔著這條擁擠店面長廊,租金低門檻低,幽幽深深延展。盛倪從小就听說這條街的名頭——白天做生意夜晚簾子一拉就變成紅燈區。

    也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什麼人口中傳出來的,路口遙遙往里望長廊里越來越暗,最後一點慘敗的白燈也滅了下去。

    盛倪雖然住在後頭南蝶巷出租房里有幾天了但很少踏進這條長廊,她腦子里先入為主全是亂七八糟皮肉交易還有年頭久遠的店面。

    但這家——

    情緣網咖。

    名字暫且不說,裝修得相當干淨,整體色調偏暗。空氣中有很淡的煙草味,四面窗戶敞開通風。不同于隔壁的灰色水泥地、油跡斑斑灶台煤氣罐,這里地上貼白瓷磚,放顯示屏和鍵盤的桌子都有七成新,進門左手邊窗戶裝著深色窗簾,櫃台上甚至還有一盆生機勃勃綠蘿,葉片一直垂到網管桌上。

    “晏哥!我買了燒烤,老板送了兩串……”進門一頭黃發的哥們兒興沖沖拎起手里塑料袋炫耀似的展示,話說到一半看見晏徐知身後的盛倪硬生生一頓,“這位——是?”他眼神相當八卦地在晏徐知和盛倪身上各轉了一圈,隱隱透出興奮。

    晏徐知人沒動,一掀眼皮︰“來找工作的。”

    黃頭發哥們兒把兩大袋餐盒燒烤費力地擱在台子上,大跨一步熱情伸手︰

    “你好你好!我叫林旭,趕巧兒我們這兒缺人,您怎麼稱呼——”

    “盛倪。”盛倪站直,笑吟吟伸手準備和對方打招呼,還沒摸到林旭手突然被另一只手截胡。

    “擦擦你的手,”晏徐知探身在櫃台上抽了張紙先一步塞進林旭手心,簡潔,“全是油。”

    “哦哦哦,”林旭趕緊低頭擦︰“不好意思沒注意,嘿嘿。”

    盛倪默默把手收了回來,說︰“您是這兒老板吧,我想找份事做……”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們已經有三個人了,如果——盛倪姐想來只能上夜班……”林旭撓撓頭,不知道為什麼沒回答前一個問題。他看上去有點為難,把一頭雞蛋黃的頭發揪出一小戳直直立起來。

    看上去那種程度的黃澄澄只能是特意染出來的,相當扎眼。

    盛倪︰“我能上夜……”她話沒說完就被打斷,林旭眼楮一亮求助似的看一直坐著沒說話的晏徐知︰“哥你覺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晏徐知手里不知從哪兒搞來一支中性筆,擱在指間靈活地轉來轉去︰“晚上太晚,女孩兒回家不方便。”

    盛倪想過會被拒絕,倒沒想過會是這個理由,她稍稍一愣。

    不到兩秒,晏徐知看見面前漂亮張揚女人後退一步背抵在貨架上,深棕色長發扎了兩圈隨意挽起,兩側發絲勾勾蕩蕩。在不太明亮的燈光下顯得頹喪而慵慢。

    對方發絲掩面情緒低落︰“我後媽給我張羅了一件婚事。”

    林旭不明所以︰“啊?”

    晏徐知拿筆的手一顫。

    盛倪漫天扯謊︰“我後媽帶著個妹妹嫁進來,又給我爸生了個妹妹。她巴不得早點把我嫁出去好讓我妹繼承家里財產。”

    林旭張大了嘴。

    盛倪說到動情之處還吸了兩下鼻子︰

    “用腳趾頭想我後媽都不能給我找什麼好人,我逃婚對象就是個七老八十老頭子,孫子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