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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

    “哎呦,疼死了!嘻嘻嘻……”紀雨石變臉比變天還快,姥姥打了這說明沒真生氣,立馬變回嬌氣包,“疼,姥姥你怎麼舍得打我啊?我在美國特想你,就是回不來。”

    邊說邊獻寶,從懷里掏出個金鐲子︰“這個是我自己賺錢買的,小石頭現在可能耐了,自己都能賺錢。”

    老人的皮膚果真如紀雨石說得那樣白,笑起來很慈祥︰“自己賺錢了啊?回來了……還走不走啊?”

    “不走了,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以後賺大錢,給你買帶小花園的大房子。”紀雨石抱著姥姥就親,不願意撒手,“姥姥您想不想我啊?我可想你了,以後你再給我唱甦州小調,我拿手機錄下來,天天听。”

    姥姥摸了一把外孫瘦尖的臉︰“想,你們都忙,不走了就好……這個是誰啊?”

    “我……姥姥您好,我是石頭的同學。”楊興馬上說,老人比他想象中好對付多了,早知道紀雨石這麼容易得到原諒,倆人就不用對那麼多台詞。

    “哦,同學啊……”老人又笑,能看出年輕時候有一雙杏眼,“來,坐下嘗嘗點心。哀個是啥物事?”

    紀雨石的氣焰頓時膨脹起來︰“我姥姥問你拿的什麼呢,說話好听吧?”

    “第一次來不能空手,送您的。”楊興給花盆放搖椅邊上,“石頭說您是甦州人,我也不知道買什麼。一會兒我給杜阿姨留個手機,您想要什麼了讓她找我。”

    “這是……”老人頓了頓,眼里立即有了光,“桂花?哎呀,是桂花吧?虧殺了。”

    紀雨石繼續膨脹︰“我姥姥說虧得你了。”

    “您喜歡就行,到時候叫杜阿姨照顧著,能開好久。”楊興被長輩一夸特別不好意思,“您今年高壽啊?”

    “謝謝,謝謝了,今年79了。”老人像多了兩個大外孫,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你生的白淨,像是我家的人呢。”

    這都不是心花怒放了,楊興听見自己的心花炸了,砰一聲。

    “還行吧,我天生就白,您也白。石頭在美國總念叨您呢,可是國外的假期短,我們課業又重,要不然他早回來看您了。”

    得到長輩庇護就是不一樣,紀雨石瞬間直了腰桿。“是,要不然我早回來了!姥姥這是白糖糕吧?我吃了啊!”

    自己吃還不夠,還塞個楊興一塊。“師兄你嘗嘗,我姥姥家鄉的點心。誒呦,忘了,你不吃甜。”

    楊興看他可勁兒撒歡,可想而知老人從前有多疼他,多慣著他。“也行,偶爾來一口也行。”

    “那……你嘗嘗。”紀雨石趁著老人疼愛作威作福,把自己咬過一口的遞過去。楊興剛要接,白糖糕又收回去了,再來直接送到嘴邊,張口一抿就嘗到了滋味。

    甜,從沒吃過這麼甜的東西,整個人都甜了。

    “好吃吧?我姥姥自己就會做,但是她不怎麼吃糕點。”紀雨石給師兄塞了一口還不知足,抱著姥姥貼臉,撒嬌,“姥姥你看他,喜歡嗎?”

    老人看孩子怎麼都是順眼的,像看寶貝疙瘩,握著楊興的手笑道︰“喜歡的,這是誰家的孩子?”

    紀雨石叼著白糖糕,就覺得師兄和糕點一樣,叫他心慌意亂的︰“喜歡啊?那讓他給您當外孫媳婦行不行?”

    “別瞎鬧啊,嘴里沒正經的。”楊興不敢呵斥,又怕自己像惱羞成怒。

    “沒不正經啊……”紀雨石也就現在敢仗勢欺人,“姥姥您外孫子該娶媳婦兒了,想要個什麼樣兒的啊?要是他不行,他還有個弟弟,下回一起帶來給您看。”

    “紀、雨、石。”心花爆完,現在就剩怒放了,楊興趁老人不注意掐他一把,手心直發燙,“你又找收拾了吧?”

    他驟然想到一些話,比如紀雨石說他喜歡小的。

    “沒有沒有,不要小光,要你。”紀雨石鬧得夠本兒了,趕緊認個慫,“姥姥您要是點個頭,將來外孫子就娶他了啊?您說呢?”

    老人先是笑著點頭,能看出保養得當,臉色還很紅潤,然後又搖了搖頭,一手抓著一個問道︰“我外孫……我外孫是哪個?”

    楊興愣了,紀雨石也愣了。他險些從搖椅邊滾下來︰“姥姥您這玩笑可開大了啊,外孫當然是小石頭了。”

    “小石頭……”老人全身沒有動,只剩眨眼楮。外面的雨夾雪還在下著,雲層厚厚積在天上,像一場慢無邊界的黃昏。桂花的香在周邊,敵不過室外的小雪珠。

    “小石頭是哪個?”老人問道,像是自己走在一座甦州園林里,迷了路,這輩子只能在拱頂、回廊和山水間游蕩,再也出不來。

    “姥姥?你不記得我了啊?”紀雨石一屁股坐在地上。陽光房飄了大雪,冷風全吹進來。不光是風,還夾著冰, 開了老人和周圍的世界。

    楊興比紀雨石清醒得快,反復咀嚼方才的對話,和老人的反應,他明白了。

    “石頭,師兄抱你起來,地上涼。”他彎下腰,卻扶不起來他。

    第 36 章、我送外賣養你

    端來黑芝麻 的杜阿姨坐實了楊興的猜想, 阿茲海默綜合癥, 不可逆的。

    “不可能,不可能啊, 走的時候我姥姥還好好的呢!”紀雨石不認命, “姥姥你再仔細看看我, 你仔細看啊,看我的臉, 我的眼楮, 仔細看看,我是紀雨石啊……現在是不是認出來了?認出來了吧?”

    “誰是紀雨石啊?”老人有些著急了, 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別人, 認不出這些臉。

    “你是誰家的孩子啊?”她又問, 然後徑直去看楊興,看別的人。她真的著急了,微微張開嘴,希望從別的人那里得到答案。

    紀雨石嚇倒了, 胡亂猜測著有可能的答案, 卻刻意避開最有可能的那個。“我是……我是啊……不可能啊……”

    我是您疼了十幾年的大外孫, 從小沒挨過打的寶貝疙瘩,說要賺錢帶您回老家的小石頭,一聲不吭就出國的紀雨石啊。

    “老人前兩年還記著事呢,剛忘事的時候總發脾氣,砸壞過好多東西,手機都砸了幾個……”杜阿姨拿濕毛巾來, 給老人擦嘴角,“今天忘事越來越快,說過的話轉臉就記不住了。現在老人容易犯懶,吃東西還行,暫時沒出現什麼困難。”

    紀雨石跪在躺椅旁邊,抓著姥姥的手摸自己的臉。空氣靜置成一道透明的牆,他穿不過去,那邊的人再也過不來。

    “怎麼可能啊,姥姥她記性最好了!姥姥您再看看我,仔細點兒啊。您不是說我眼楮長得不像嗎?現在看是不是就像了?我長開了,是不是就特像您了?再看看……看看,您不是還笑話小石頭長得黑  嗎?我現在還沒白回來呢,都賴姥爺,對吧?還有,還有您說……”

    楊興想把他攙起來︰“石頭起來了,地上涼。”

    “我不起!”

    “石頭!”

    “滾!我姥姥好著呢!怎麼可能認不出來!”紀雨石揮起胳膊把人甩開,抓住一絲渺茫的希望,緊緊不放,“您現在想起來了吧?您不是說……說甦州老家的雲片糕最出名嗎,我今天沒來得及買,下回、下回小石頭一定听話,我再也不闖禍了,我再也不闖禍了。我下了學……天黑就回家,我再也不亂跑了。您看我啊,小石頭都長這麼高了,您說抱不動了,換我抱著您了。還有我……”

    “石頭!”楊興拽著紀雨石的羽絨服帽子往後拎,感覺像拎著一個掉進冰窟窿里的人,全身都凍得硬邦邦的,拉不上來,自己一個勁兒往水底下沉去。思兔網

    紀雨石拼命維系著最後的平靜︰“楊興你別特麼踫我,警告你啊,再拽我真急了!”

    “你再把老人嚇著了!”楊興擰著眉,強硬地將人拽起來。他不想這麼對紀雨石,特別是現在的紀雨石,生離死別的滋味他體驗過。

    “師兄……師兄啊,我……我起來了。”紀雨石大喘一聲,才像從冰窟窿里爬出來,用極其狼狽的姿勢從地上站起來。整個人全靠楊興來扶著,根本站不穩。他只希望老人能給他一點反應,一點反應就行了。

    姥姥的手腕上還戴著外孫買來的金鐲子,眼里只有漠然和恐懼,還有說不出來的難過。她在難過,卻永遠不會知道為什麼難過。因為她已經回去了,永遠留在記憶里的甦州園林中,回了老家,關上了門。

    老人受到驚嚇需要靜養,紀雨石只好帶著楊興先離開,再沒說一句話。

    楊興知道他心里亂,陪他靜靜走。正好雨雪也停了,他替紀雨石攏一攏羽絨服,說︰“帽子都給你拽歪了,勁兒還挺大。長這麼大的個子了還是跟小孩兒一樣,剛才還要打人呢。”

    紀雨石把臉一低,還真鬧上性子,打死不開口。他只感覺記憶是中斷的,從怎麼進去到怎麼出來全忘干淨。

    “二師兄陪你走走?”楊興問,看他點了點頭。

    養老院外是一條寬敞的馬路,兩邊全是小店鋪。見雨雪終于停了,店里的人紛紛出門掃雪水,看著挺熱鬧的,實際上只響著大掃把滑過路磚的嘩嘩聲。

    唰啦,唰啦,唰啦……從街口響到了十字路口,刷白了灰色的地面,也刷白了紀雨石的臉。

    “誒小心著點兒!”楊興抓住紀雨石的胳膊往身邊帶,卻無力回天。只听一聲響亮的踩水聲,紀雨石的右腳照直了水窪邁,浸濕了鞋面。

    他懂小石頭的慌張,和慌張下刻意藏起來的震驚。他抓著他,覺得他整個人還沒上岸呢,凍得僵硬。

    “來,跟師兄過馬路了。”這時候不得不承認紀雨石很嬌氣包,比小光嬌氣多了,不哄不行,楊興拉著他過了馬路,猶豫著走地下通道還是過街天橋。

    紀雨石的右腳全濕了,涼意從腳心開始,突然抓了把楊興的手。“師兄,你說這個病還能治嗎?”

    楊興深深吸了一口氣,潮濕冰冷的空氣像開刃的刀從他肺葉過了一圈。“能啊,你別怕。”

    “哦,那就行了。”紀雨石說。他也不知道想抓什麼,反正想撓東西,只能在楊興手里撓來撓去。

    “咱們走天橋吧,剛下完雪,空氣好。你是不是拿我當貓抓板了啊?”楊興給他拿了主意,手心覺出疼來。

    “貓抓板才沒這麼好用呢,對了,小白雪的快用壞了,回家記著……給它換一個。”紀雨石說,朝天橋走去。邁上一步停了,停了一瞬又開始走。一直走到橋面,紅色的羽絨服在天橋上格外顯眼。

    到了天橋正中,前後都挨不著的地方,紀雨石還是停了。楊興仿佛算準了他肯定會停,也跟著停了。倆人像說好了的默契,一起不再往前。

    你停,我陪著你就是了。

    “想抽煙了。”紀雨石低聲說,或者說低聲要。6個月前他還沒和別人要過煙抽,現在自己買一包都不舍得。

    楊興這一回親手給點上的,自己也抽,聲音比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