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我這是在干什麼。”

    僵持的氣氛中, 林宿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主動松開了筷子。

    但因為剛才兩人的爭奪,那塊肉已經徹底黏在了鐵盤上, 被烤糊了。

    巳黎“嘖”了一聲,重新挑了一塊夾進甦黎的碗里。小狐狸卻只是眼巴巴地望著專注于給肉翻面的林宿,看得青年暗自咬牙。

    好一招以退為進!

    這家伙確實不簡單,巳黎凝重地想。

    “小黎, ”他出聲道, “其實今天來, 我確實是有事找你的。”

    小狐狸嘴里還叼著肉, 看他一副嚴肅的神情,也不由得稍稍提起了幾分精神。

    “什麼事?”

    “昨天我跟你說,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回甦F山——”

    “這件事你就不要再提了。”甦黎立刻打斷他, “我現在在超管局和同事們相處的很開心,是絕對不會回去的。”

    “你听我把話講完, ”巳黎耐心道,“我想說的是, 我要收回之前的話。小黎, 無論你是在南城呆著還是到別的地方去,這段時間里, 都千萬不要接近甦F山周邊的地界。”

    “……為什麼?”

    “其實這次我在和蛇長老下山之前,就很明顯的感覺到近來山上的氣氛很奇怪。”他說,“最開始是深夜的時候, 落單的小妖怪會莫名其妙失蹤,這種情況在幾年的時間中愈演愈烈, 鬧得山上妖心惶惶。但就在半年前的某一天, 這些失蹤的小妖怪又回來了大半, 但全都失去了記憶。”

    小狐狸情不自禁地追問道︰“誰救了他們?”

    “沒人知道,”巳黎搖了搖頭,“不過第一個發現他們的,是我手底下的一個門客,叫巳蛟。他雖然是我的門客,但其實是蛇長老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線,所以……”

    “又是他搞的鬼。”甦黎喃喃道。

    “沒錯。”巳黎嘆道,“說來慚愧,經此一事後,那些小妖怪的親朋好友們都對我感恩戴德,可我不僅什麼也沒做,還從頭到尾都被蒙在了鼓里。幸好這麼多年下來,我在蛇長老的身邊也培養了幾個耳目,根據情報顯示,他似乎是想進行血祭,但中途失敗了。”

    “血祭!?”

    小狐狸下意識轉頭,望向了林宿的方向。

    他還記得當初老魏閑聊時告訴自己的事情,林宿也曾經出過類似的任務,對手還是個很厲害的妖怪。

    果然,在听到這番話後,一直默不作聲的林宿掀起眼皮,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慎重的意味︰“此話當真?”

    “我騙你們干什麼。”雖然很不爽林宿又找到了機會插/進他們的談話,但巳黎也知道這件事事關重大,所以也就勉強默許了男人的參與,“為了證實這件事情,我折損了足足四名親信,就這樣,還沒有取得關鍵性的證據,根本沒法動搖蛇長老的地位。”

    聞言,甦黎忍不住輕輕皺了皺眉。

    從年少時起,巳小蛇就從來不把跟在他身邊的那些守衛或族人當做和自己平等的存在,在他看來,他們更像是一種可以等價交換的“資源”,而非一條活生生的生命。

    他的這種價值觀直到現在甦黎也無法贊同,不過,身處在這樣的位置,或許就要足夠狠心才能坐得穩當吧。

    林宿倒是對他這樣的做法適應良好,畢竟他也是身處高位久了,手段什麼的自然也是有的。

    男人沉吟片刻,質疑道︰“如果按照你的說法,就算蛇長老清除了他們的記憶,這也絕不是一條穩妥之道。但凡有一個人除了紕漏,他就會成為眾矢之的,辛苦多年的籌謀也將付諸東流。以蛇長老老謀深算的程度,他不會做出這麼莽撞的事來。”

    巳黎扯了扯嘴角︰“沒錯,但你忘了他的拿手好戲。”

    林宿一怔,隨即面色一沉。

    小狐狸還沒反應過來,傻傻地問道︰“什麼拿手好戲?”

    巳黎看了他一眼,青年似乎是在斟酌措辭,說話的時候顯得十分小心︰“就是……用一件更引人矚目的事情掩蓋住自己的紕漏,並且甩鍋到別人頭上。”

    上一次他這麼干的時候,倒霉的就是甦黎。

    上上一次,則是他父親。

    小狐狸緊繃著腮幫子,冷笑道︰“好吧,他這次又打算坑誰?”

    巳黎垂下眼眸,有些難以啟齒。

    “你倒是說話啊!”少年急了,剛要從座位上站起來,林宿就把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坐下。”

    男人用的是命令的語氣。

    甦黎抿了抿唇,胸膛上下起伏了一陣,這才勉強冷靜下來。

    “對不起,”他低聲說,“是我失態了。”

    “不怪你,也是我沒本事。”巳黎苦笑一聲,“我現在看似風頭無兩,但對于他來說,就是個再好用不過的靶子。那些回來的小妖怪體內被檢查出了夢魘之毒,所以他就借著這個群情激奮的時機,以我的名義,向塵海大監獄那邊提出了重新審判上代妖王的申請——”

    他望著當場呆住的小狐狸,顫聲道︰“小黎,對不起。”

    多年前那場震驚整個里世界的世紀審判中,上代妖王奕君被判處無期徒刑,關押在塵海大監獄最底層,由甦F山和三教派人共同看守。

    若是再進行重審……

    小狐狸吸了吸鼻子,忽然笑起來︰“哎呀,剛才就顧著說話了,這肉都快烤糊了,趕緊的趕緊的!”

    巳黎沒有動,只是一臉擔憂地望著他︰“小黎,你沒事吧?”

    “沒事兒,我能有什麼事呢,”小狐狸樂呵樂呵地回答,一邊拼命往嘴里塞肉,還一邊含含糊糊地問道,“你們怎麼都不動筷子?”

    林宿重重地放下筷子,伸手捏住了少年的下巴。

    “張嘴。”他冷著臉道。

    小狐狸被嚇了一跳,捏著筷子不敢動彈,只是傻乎乎地看著他,咕咚一聲把嘴里滿滿的肉都咽了下去,然後慢慢張開了嘴巴。

    林宿看著他舌尖上被燙出來的水泡,壓抑著情緒問道︰“你都感覺不到疼的嗎?”

    “……什麼?”甦黎下意識反問了一句,這才後知後覺地體會到舌頭上傳來的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好疼!”

    小狐狸捂著嘴巴,疼得眼淚汪汪,不停地抽紙擦眼淚,卻怎麼也擦不干淨。

    淚水就像是開了閘的洪水一樣,嘩啦啦地往下淌。

    他哽咽道︰“真,真不好意思,我掃你們的興了……”

    坐在旁邊的青年緊緊地攥著雙拳,表情極其難看。

    像是有人在他臉上狠狠抽了一巴掌似的。

    今天這頓飯注定是吃不下去了。

    巳黎沉默地將他們送回了超管局,下車的時候,林宿在街邊的麥當當買了兩個漢堡回來,全都給了甦黎。

    “要我陪你嗎?”他站在員工宿舍門口,輕聲問道。

    小狐狸搖了搖頭,他現在就想一個人呆著。

    “那好。”林宿說,“晚安,別想太多。”

    盡管得知了這麼重大的消息,男人的神情依舊平靜,似乎對此早有預料一樣。

    巳黎抱臂靠在車旁邊,冷冷地望著雙手插/在大衣兜里從門口走出來的林宿,質問道︰“你早就知道這件事,是不是?”

    “是,”林宿沒有否認,“昨天晚上,不,應該說是更早之前,我就得到了風聲。”他瞥了滿臉怒氣的青年一臉,淡淡道,“但我沒想到,你居然會挑這個時候把事情挑明,讓人連頓飯都吃不好。”

    “這是一頓飯的事情嗎!?”巳黎上前一步,死死地瞪著他,語氣中強行壓抑著怒火,“雖然我對甦黎那個便宜爹一丁點兒好感都沒有,但我不想再看到他這麼傷心的樣子了!你既然早就知道,為什麼不采取行動?你不是和那家伙關系很——”

    “我不知道你是從哪里听來的謠言,”林宿猛地加重語氣,打斷了他未說完的話,“但事實就是,我和奕君只是曾經共事過,關系也並非你想象的那種。”

    巳黎冷哼一聲︰“這種翻臉不認人的嘴臉我可見多了。不過你倆不管是什麼關系,我都不在乎,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打算怎麼辦?”

    “靜觀其變。”

    青年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林宿啊林宿,你就算不想管這事兒,也總得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吧?虧他還這麼信任你……”他恨恨地瞪了男人一眼,啞聲道,“罷了,你不管,我來管!”

    說著,他就要上車離開,卻被林宿叫住了。

    “等一下。”

    男人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駕駛座的車門。

    巳黎使了半天勁都沒關上,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松手!”

    “這段時間,我勸你最好隨身帶著這個。”林宿丟給他一個東西,青年下意識接過一看,瞳孔不由得一縮——竟是一枚連龍虎山都要奉為寶物的極品防身符!

    林宿漠然道︰“這是我手底下人畫的符,關鍵時刻,至少能保你一命。”

    “你給我這個干嘛?”他巳黎猶疑道。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扭頭望著超管局二樓的方向,微微翹了翹嘴角。

    “和你一樣,”他說,“只是不想讓某個小家伙深更半夜躲在被窩里,偷偷把眼楮哭成桃子而已。”

    “切。”巳黎從鼻子里噴出一道不屑的氣聲,但最後還是收下了符。

    “算我欠你一個人情,”他板著臉道,“我不在的時候,記得照顧好他。”

    說完,青年便發動了車子。

    林宿順手松開車門,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後,也轉身離開了。

    寂靜的黑夜中,一道嘲諷的輕笑在他耳畔響起。

    這是一個成熟男子的聲音。

    “——只是‘曾經共事過’?”

    “閉嘴。”林宿面無表情地大步往前走,漆黑的雙眼中毫無波動,“已經死了的家伙,就別再陰魂不散了。”

    一縷淺淡的黑霧緩緩縈繞在男人周身,若是甦黎還在這里看到這一幕,一定會瞬間呆在當場。

    這玩意兒他可是再熟悉不過了——從第一次出任務,再到金果山上的遭遇、孫老板的死亡,統統都與之有關。

    寄生在林宿身上這麼久,這還是夢魘第一次得到回應。

    它愣怔片刻,隨即發出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利笑聲︰

    “哈哈哈哈,林宿,你也有今天!”

    林宿說的沒錯,真正的夢魘早已死在了他的手下,現在的它只是一縷殘留的魂魄而已,本以為會在弈城大陣中被徹底封印,可連它自己也沒有想到,它不僅僥幸活下來了,甚至還找到了一位絕佳的寄生宿主——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比成為自己仇人的夢魘更令人愉快的事情嗎?

    “我還以為你听不到我的聲音呢,”它砸了砸嘴,心滿意足道,“原來不是我的錯覺啊,你的力量的確在衰退,是不是?”

    林宿對他的挑釁充耳不聞。

    雖然平時這混蛋就一直在耳邊嘰嘰喳喳,但今天理會它,確實是自己的錯誤。

    “我看出來了,你給那小家伙布置那麼多作業,都是精挑細選過的,”見林宿不搭理自己,它也不急,反正這段時間早就習慣了自言自語,“你想讓他慢慢接手你的位置,對吧?不過你認真的嗎,就那弱不拉幾的小哭包?老子當年一根手指頭都能碾死他……就連那個同樣廢物的張寰三,都比他強!”

    “所以最終活下來的人是我,而不是你。”林宿停下腳步,壓低的聲線像是凝了寒冰,“敗犬就不要到處狂吠了,只會讓人厭煩。”

    “我……”

    那聲音陰陽怪氣的還欲說些什麼,但林宿這次早有準備。

    他直接調動法力將其強制消音,把黑霧壓制在了體內。

    世界一下子清靜了許多。

    男人揉了揉眉心,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

    夢魘有句話說的沒錯,龍血的力量太過霸道,就算是他,也無法完全適應。當初換血的時候奕君就警告過他,龍血別名神之血,這世上能與其適配良好且不產生排異反應的,就只有真正的天選之子——

    人族管這種人叫天啟,而妖族,則稱其為“妖神之子”。

    今夜月色黯淡,繁星如水,林宿抬頭望向天空,南方的雙子星正熠熠生輝,而與之相對的,北方的啟明星則被厚厚的雲層遮蓋,只能勉強瞥見一些微弱的光明。

    他一向是不信這些玄之又玄的學說的,但自身的改變卻又無可否認。林宿並不畏懼死亡,但說來可笑,當長眠之日真的來臨時,他的內心卻產生了無盡的恐慌。

    ——如果他真的死了,那在將來,還有誰能替他來保護那個小家伙?

    這也是黑霧能夠趁虛而入的原因。

    畢竟,所謂夢魘,就是一種借由空虛的心靈而生、以偏執與執念為根基、不斷發展壯大的怪物。

    所以他現在還不能死。

    林宿的目光漸沉,他強行壓下因為黑霧反噬而涌上喉頭的腥甜,將手若無其事地放回口袋中,重新邁開了腳步。

    第二天早晨。

    “早啊,小甦。”張寰三在洗漱間里沖端著水杯來刷牙的甦黎打了聲招呼,他調笑道,“看來昨晚睡得不錯,今天眼楮沒腫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