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這是謝鏡辭唯一的機會。

    憶靈在瑯琊秘境滯留多年, 早就對所有地形了熟于心。

    它向來謹慎,之前被那麼多人日日夜夜地搜尋,也沒露出半點馬腳, 倘若這次再度逃掉, 要想找到它的蹤跡,恐怕便是難于登天。

    她之前雖然射出了一支箭, 但不能保證一定會有援兵趕來, 無論如何,都必須做好孤軍奮戰的思想準備。

    身側的少年急道︰“那是個活了幾百年的大怪物,你才多大年紀?一定打不過的!”

    “修真界可從來不以年紀論強弱。”

    謝鏡辭低了頭, 在儲物袋里翻找一番︰“而且據我所知,東海靈氣單薄, 修煉速度比其它地方慢上不少——它歲數再大,也頂多是個化神期。”

    拈花流仙裙, 不是要找的東西,丟掉。

    天雷符, 應該能用上。

    《論魔獸的一百種烹飪方法》, 丟掉。

    一個錦袋, 丟——

    謝鏡辭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對于這個錦袋毫無印象,什麼時候得到、為什麼要將它收入儲物袋、里面又究竟裝了些什麼,關于它的一切, 全都一概不知。

    好奇心一旦被激起,就很難往回壓, 她動作很快, 指尖輕輕一挑, 錦袋上的紅繩便順勢打開。

    那里面冷冷清清, 只裝著根細長的木簽, 木簽上隱有模糊字跡,僅僅瞧上一眼,謝鏡辭就想起了它的來由。

    是裴渡借抽簽為名送給她的禮物,上面一筆一劃、規規矩矩地寫︰〔讓我留在你身邊。〕

    那時他們兩人並不熟絡,謝鏡辭也就沒多加在意,只當是運氣使然,緊接著——

    緊接著,她做了什麼?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久到她幾乎沒辦法具體想起來。

    按照她大大咧咧的性子,謝鏡辭本以為這根木簽早就被丟掉,或是消失不見了。

    她當初……竟是將它裝進了這樣一個小巧精致的錦袋嗎?

    “‘頂多是個化神期’……姑娘,你、你能打過化神嗎?”

    少年的嗓音響起,渙散思緒被隨之聚攏。

    謝鏡辭心知時間緊迫,來不及細想,順手將錦袋放回儲物袋里,右手再一探,見到手中握著的符紙,終于露出滿意神色。

    “有點懸。”

    她朝口中丟了顆丹丸,揚唇笑笑︰“所以才要做足準備嘛。”

    謝鏡辭雖然好斗,但絕不是莽夫。

    憶靈活了成百上千年,戰斗經驗、靈力、修為乃至心性,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都稱得上是她的老前輩。

    然而眾所周知,對于劍修刀修而言,越級殺人並非多麼少見的稀罕事。

    她的元嬰與憶靈的化神,只相差一個大階的距離。

    方才被吞吃入腹的丹丸,可以有效補充體力與靈力;被攥在手心里的符紙,則能讓謝鏡辭擁有更多倚仗。若是硬踫硬,她必定落于下風,哪怕拼盡全力,也只能落得個同歸于盡的下場,可一旦有了外物加持,勝算就能大上許多。

    謝鏡辭穩下心神︰“倘若憶靈死去,被它所吞吃的記憶……都能回到它們真正主人的識海里嗎?”

    “我也說不準。”

    少年的嗓音在發顫︰“但據我所知,困住我們的封印是由憶靈所下,一旦它沒了命,靈力消失殆盡,封印應該也就得不到支撐。”

    那就是可行。

    謝鏡辭沒再說話,提刀向洞外走去。

    *

    小道里充斥著涌動的靈力。

    兩側石壁極為狹窄,靈力一動,便形成了凜冽如刀割的冷風,劇烈震動之下,整個山洞晃蕩不止,自頂端落下塊塊碎石。

    隨著道路漸漸合攏,可供通行的寬度越發窄小,在滿室微弱的螢光里,謝鏡辭得以窺見一片天光。

    與此同時,也終于見到守在洞穴之外的巨大影子。

    她雖然丟失了與憶靈相關的記憶,卻仍然記得它所帶來的陣陣威壓。尤其此刻面對面撞上,被塵封許久的思緒復甦醒來,幾乎是下意識地,謝鏡辭感到一股殺氣。

    洞口陣法被破壞,怪物氣急敗壞,惱怒到了頂峰。

    因而這股殺氣勢如破竹,裹挾著吞噬天地的勢頭向四周俯沖,劈頭蓋臉砸在她身上,引得心口一震。

    憶靈顯然發現了她,周身殺氣略有收斂,沉默著轉過身來。

    時隔整整一年,謝鏡辭終于看清了它的模樣。

    這是個長相頗為古怪的怪物。

    身形漆黑如墨,沒有固定的形狀,像是一團模糊不清的影子,于半空中不斷變換模樣。在它身體之上,是一塊塊鼓包形狀的凸起,等細細看去,才發覺那竟是一張張各不相同的人臉,喜怒哀樂皆有之,萬分詭異。

    那些人面……應該也是被它所吞噬的記憶。

    憶靈沒有五官,但謝鏡辭能極為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被它所注視。

    來自怪物的目光陰冷凌厲,像在審視砧板上的魚肉。她將四周掃視一圈,沒找到那個男孩的影子。

    萬幸,他應該並不在這里。

    然而此刻絕不是慶幸的時候。

    憶靈已然把她當作破壞陣法的罪魁禍首,一時間惱羞成怒,從身體里發出一道嘶吼,接而便是陰風驟起——

    不等謝鏡辭揚刀,它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撲上前來!

    這怪物的殺心竟有如此之重嗎?

    謝鏡辭皺了眉,飛速側身一閃,鋒利的腥風堪堪擦過側臉,劃破一條淺淺血痕。

    第一擊被她迅速躲開,憶靈的攻勢並未停下。

    它由瑯琊靈力匯聚而成,沒有具體形態。漆黑混沌的身體稍一蠕動,竟凝出數把細長利劍,劍尖鋒利,一並向著謝鏡辭呼嘯而來。

    這回她並未躲開。

    鬼哭上揚,在半空破開一道血紅的圓弧。謝鏡辭出刀的速度無法用肉眼捕捉,圓弧留下漫漫殘影,倏而與其中一把利劍猛然相撞。

    ——錚!

    利器相撞時,發出連綿不絕的悠然長鳴。時間在這一瞬間如同定格,緊隨其後的,便是更為激烈迅捷的踫撞。

    數把利劍飛身齊上,持刀的少女立于原地,竟以一己之力擋下諸多突襲。嗡然脆響不絕于耳,謝鏡辭的身法瞬息萬變,硬生生接下一把又一把的劍擊。

    若有旁人在場,定然無法參透她的動作,只能見到綿延成片的道道殘光,以及逐一破開、散作齏粉的漆黑長劍。

    憶靈斷然不會料到這般場面,眼看利劍紛紛碎裂,身形陡然一滯。

    下一刻,就望見一往無前的刀光。

    謝鏡辭眸色極沉,拔刀襲來的動作完全沒有預兆。

    鬼哭刀染血無數、性邪且烈,比起憶靈,居然更像個發了狂的邪祟,殺意無匹。

    它鮮少見到此等修為的修士,被這種魚死網破般的攻勢驚得一怔,很快回過神,于周身再度凝出一重又一重黑影。

    黑影至,謝鏡辭便揚刀。

    手中雷符被揚上半空,一字排開,被她刀光一掃,如同得了號令,引出道道幽藍色天雷。雷光漫天,織成密密麻麻的巨網,一齊罩向憶靈所在之處,無處可逃。

    它哪曾想到這種花樣,剎那間慌了陣腳,只得把正與謝鏡辭纏斗的黑影收回身邊,化作一面球形護盾,將自己包裹其中。

    也正是趁著這個機會,謝鏡辭眼尾溢出一絲淺笑,順勢逼得更近。

    她已經入侵了安全區。

    被元嬰期小輩如此羞辱,憶靈惱怒至極,終于不再收斂實力。不過一眨眼的功夫,洞穴外便是風雲突變。

    謝鏡辭被巨大的靈壓重重一撞,自喉間吐出一口血。

    憶靈並非邪物,因而不會出現烏雲蓋頂、日月無光的景象,然而此刻明日朗朗,置身于萬里晴空之下,帶來的卻是遍體森寒。

    林間樹木震顫,身側則是山搖地蕩。憶靈嘶吼不止,在枝葉紛飛里,再度發起襲擊。

    空氣沉沉下墜,謝鏡辭連呼吸都困難,只能勉強壓下沸騰的血液,讓自己逐漸適應這股強大得過分的靈壓。

    然後揚刀。

    長刀與長須相撞,兩者皆是快到看不清身影。

    林中疾風激蕩,掃下落葉如蝶。樹葉落地的速度竟也比不上身法變幻,戰至正酣,只余下刀意如浪如潮。

    謝鏡辭默然凝神,被其中一道長須正中脊背,嘴角又溢出一抹血跡。

    她已經很久沒有斗得如此酣暢淋灕。沉眠許久的血液仿佛重新凝結,漸漸甦醒,每一滴鮮血都在躁動不休,催促著快快出劍。

    憶靈活了千百年不假,但千百年一直活在靈氣稀薄的瑯琊,身邊沒個旗鼓相當的對手,如今日這般的決斗,或許是有生以來的頭一遭。

    生活在象牙塔可不好。

    謝鏡辭出刀更快,連帶幾張符紙凌空乍現。鬼哭的暗紅色刀光連綿而上,逐一點在符中,每一次觸踫,都點亮一道燦若星芒的瑩輝。

    劍氣起,符意生。

    咒法凝作七星之勢,徑直向憶靈襲去,謝鏡辭的長刀緊隨其後,在此刻極為貼近的距離下,怪物退無可退。

    刀光遍天,雷霆萬鈞。

    林中游蕩的疾風驟然停滯,滿園蕭瑟,空留一道嗡然長嘯,下一須臾,便是刀風乍起,破開層層疊疊堅不可摧的靈牆——

    謝鏡辭的刀,一舉刺入憶靈體內。

    ……得手了?

    她不敢松懈大意,正要加重手中力道,忽見眼前金光一現。

    憶靈仍在負隅頑抗,再度生出一層由靈力構築的護甲,趁著與長刀膠著的間隙,漆黑身形倏然一動。

    在它身體中央,被無數觸須包裹著緩緩送出的……是一團澄澈瑩亮、散發著淺淺金光的圓球。

    謝鏡辭感到前所未有的熟悉與親近。

    這是她被奪走的神識。

    憶靈定是感應到她的靈力,察覺與這團神識極為契合,至于它在此時此刻,猝不及防將它拿出——

    謝鏡辭尚未來得及做出反應。

    漆黑觸須瞬間聚攏,竟對準圓球所在的方向,猛地一壓。

    即便置身于體外,那也仍是屬于她的神識,如今被巨力猛然一擊,刺骨劇痛竟透過圓球,直勾勾傳入謝鏡辭識海之中。

    在修士體內,識海最為脆弱,也最為珍貴。往往被旁人輕輕一觸,就會引出難以忍受的痛覺,更別說憶靈的動作毫無憐惜,用力一壓,便有千鈞力道好似山落,沉甸甸撞在她腦中。

    謝鏡辭被疼得皺眉,一時卸了手中力道,也正是此刻,憶靈再度一動。

    它被逼到絕境,力求速戰速決,因而這次出手,是下了置她于死地的決心。

    靈力倏起,威壓層層爆開,殺氣擦身而過,只在一瞬之間。

    然而也恰是在這一瞬間。

    另一道劍光勢如龍嘯,帶著無可匹敵的巨力騰躍而起,清如蟾宮映月,利若風檣陣馬,竟生生將憶靈的氣息逼退數尺,掠過謝鏡辭耳邊,化作一縷柔和清風。

    她的心口咚地一跳,在落了滿地的白光里,嗅到愈來愈近的樹木清香。

    裴渡的身體在抖。

    少年人的體溫柔暖舒適,將她輕輕護在懷中時,小心翼翼得不敢用力,伴隨了輕顫的、極力隱忍的低喃︰“……沒事了,謝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