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春末, 信王興兵南下,伐楚國。

    自梁悼王六年申王薨逝,諸侯國兵刃相見, 天下大亂戰火如荼, 北有信郇大戰,以信國大勝告終, 而南,則是南楚頻頻告捷。

    楚國乃南方第一大國,遠勝周遭大小諸國,擁五十萬雄兵,傲視群倫。楚王雄心勃勃, 久蓄大志, 戰火一興,旋即率大軍東征西戰,現已一統南方。

    三月初,楚王稱帝。

    同月中,楚王詔, 揮軍伐魯, 歃血祭旗, 旋即率六十萬雄兵北上, 過彭城, 兵鋒逼近魯國南界。

    魯國國小兵弱,斷不是楚國對手,然魯王極識時務,君臣連夜商議過後,當即下定決心,遣使投信。

    魯乃北地之國, 因著有郇,信王比楚國略慢了一步,未來得及拿下東邊的燕魯,一統北方。

    楚王現在是要搶先攻佔北地,信王怎肯?

    楚國一動,信王立即下詔集結大軍。

    同時接魯王使者呈上國書,更加名正言順,信王旋即點兵七十萬,南下急伐楚國。

    這是今年一場意料之中的戰事。

    數月時間休養生息,信軍上下精神飽滿精力充沛,一得王詔,旋即集結,分三路洶洶南下。

    中軍三月二十九開拔。

    韓菀再度送穆寒出征。

    ……

    臨進營前,她親手給他披上烏金麒麟甲,他單膝跪在她身前,握著她的手親吻。

    “菀兒,你等我回來。”

    穆寒鄭重說。

    韓菀隱約有點明白他的所思,她好奇,但他笑而不語,那她就索性不問了。

    其實外面那些風言風語,她就根本不在意,反倒是穆寒,他不出聲,但她知道他一直耿耿于懷。

    韓菀翹唇笑,應了他一聲,“好!”

    那她就等著。

    她相信這將會是一次極甜蜜的體驗。

    把他拉起來,踮腳理了理他領口,摟著他緊實的健壯腰身,韓菀臉貼著他的胸膛,听一下下有力的心跳聲。

    “小心些。”

    “我等你回來。”

    穆寒應了一聲,圈住她柔軟的身體,閉上眼楮,低頭輕輕親吻她的鬢發。

    千鈞臂力,輕柔卻堅定。

    ……

    不舍送穆寒入營,次日一大早,韓菀送他出征。

    三月二十九,三更,韓菀就醒了。

    天還沒亮,但已能隱約听見城外動靜,母子三人加快速度梳洗,匆匆登上輜車,四更就登上了城頭。

    天際隱約泛起一線魚肚白,城下火杖熊熊如星火燎原,一列列戴甲兵士正自南郊大營魚貫而出,旌旗漫天,隱天蔽野。

    旭日東升,中路大軍三十萬軍士皆出盡,肅容戴甲,軍威凜然,大小將軍飛馬巡檢完畢,俱勒馬軍前抬頭看城門前。

    信王太子丹以及諸隨軍幕臣皆已整裝立于城牆之下,信王勉勵諸軍,而後歃血祭旗。

    韓菀等不隨軍開拔和留守的文臣武將皆立于城樓之上目送。

    孫氏也來送戰。

    距離不遠,大家都看見了,于是十分訝異,太子丹拍了拍穆寒肩膀,張覆更是戳了戳穆寒,用非常的驚奇的語氣說︰“穆兄弟,你岳母也來了。”

    難怪大家驚訝,實在是孫夫人不喜穆寒並不是什麼秘密,小圈子都知道,並還知道孫夫人直到現在都沒承認穆寒這個女婿。

    她現在來了,就代表她妥協了。

    穆寒沒說話,家中私事,不足與外人道,哪怕眼前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們。

    推開張覆,“認真些。”

    這是在誓師出征。

    眾人也不敢多說,這場合確實不合適交頭接耳的,擠眉弄眼嘖嘖兩聲,一肅容踱馬開去了。

    穆寒提了提馬韁,戰馬動了動蹄子,他借機望了後方的韓菀一眼。

    韓菀沖他揮了揮手,露出大大的笑臉。

    這一趟城頭送戰,和上次不一樣了,她不但看到了穆寒,而且非常清晰。

    他就跨馬立在信王與太子丹的下一位。

    烏金鎧甲寒芒閃爍,身姿筆挺矯健英姿,內斂而肅穆,軍威赫赫氣勢凜然,站在前排的許多兵士皆用崇拜的目光仰看著他和帥旗。

    穆寒已是真正意義上的大將軍了。

    老帥匡胥在決戰郇國中負了傷,之後引發舊疾,已不能再率軍征戰。他向信王推薦穆寒為接任者,信王也有此意,于是欣然允納。

    這次南征楚國,正是穆寒掛帥。

    軍中或許還有些許世家子秉持舊偏見,但信王的軍功改革推行數年,席卷整個營轅,信軍之中已翻天覆地。

    穆寒今日位置,乃無數戰功實打實壘上去的。在軍中在信都乃至整個北地和天下,他是一個傳奇人物。

    軍中崇拜者極多。

    他就如那東升的旭日,誰也無法掩蓋他的光芒。

    韓菀翹唇笑。

    這是她的夫君,她的穆寒,她心愛的男人,經歷人世間種種苦難的打磨後,最終煥發出獨屬于他的光彩。

    不但她移不開眼楮,這城頭上許許多多的人,視線焦點都集中在他身上。

    韓琮興奮,小小聲說︰“姐夫好厲害!!”

    孫氏輕哼一聲,沒有說話。

    她脊背繃得緊緊的,有多少目光落在穆寒身上,就有多少目光落在她娘仨身上,孫氏對此極敏感,一手拉過兒子,另一手拉著女兒,把兩個孩子都擋在自己身後。

    “阿娘~”

    韓菀晃了晃母親的手臂。

    孫氏沒好氣︰“干什麼?”

    自從孫氏妥協接受穆寒後,母女倆算是真正和好了,哪怕孫氏仍有些心氣不平,說話有點點硬。

    不過自己親娘,韓菀並不介意多多軟和一些。

    “穆寒說,他有法子解決的。”

    她能感覺他已有腹案計劃,雖然她不知道他打算怎麼做。韓菀也沒有思索分析,她就等著,她對穆寒很有信心,他是個穩重的人,事關她,他更是再慎重不過。

    韓菀抿唇笑。

    孫氏噴氣︰“嗤,這他還能怎麼解決?”

    連江河大決都可以堵,唯獨世人口舌無法阻塞,這種跨越階級又前後翻轉還帶有傳奇色彩的戀情.事件,偏偏就是這些人最喜歡議論。

    很多人素昧平生,但偏喜歡以壞處和惡意去揣測別人,此類八卦就是流傳最廣經久不衰的。

    可以預見的,接下來的幾年,十幾年,甚至幾十年,這些流言都不會停止,並且將會有無數雙眼楮盯著韓菀和穆寒,一旦這對夫妻有什麼容易發散思維的動作,就必然又掀起新一輪的蜚語。

    而且最重要的,孫氏本人對穆寒其實都沒有太大的信心。但現在也沒辦法了,只能這樣,她唯有趁他尚未變質之前,讓兩口子多生幾個孩子。

    再以後如何,就隨他去吧。

    看女兒笑靨如花,那雙眼楮盯著穆寒閃閃發亮,蘊含著無窮無盡的光彩,她心里就不是滋味。

    瞥一眼穆寒,孫氏重重呼了口氣。

    韓菀並不知母親想了這麼多,或許她知的,但沒辦法解決只能不理了。

    穆寒說過,那就交給他吧。

    底下誓師結束了,號角吹起。

    沉沉的嗚嗚聲響徹雲霄,穆寒當先驅馬,帥旗一動,大軍隨即開拔。

    她跟著人潮涌了過去,望著帥旗越去越遠,山川原野,漫漫雄兵,如海潮一般,緩慢往東南方向涌去。

    ……

    信王兵發魯南。

    七十萬大軍分三路,急行軍往東南而去。

    信軍與魯軍勝利會師,與南楚對峙于魯國南界,南北兩大霸主角逐天下的大戰,正式拉開帷幕。

    共計投入兵士愈百萬,此一戰,撼動九州。

    四月末,兩軍會戰,各有損傷。

    五月,連續兩戰,依舊不分高下。

    兩軍旋即分開,互相觀望對峙,長達兩月。最後是楚王按捺不住,定策先發制人,分四路直取信王位于淮蒲的大本營。

    信軍迎戰,佯作不敵之態引楚軍深入,楚王中計,後信帥穆寒率大軍從中將楚軍一截為二,旋即包抄圍殺。

    楚軍驟不及防,首尾失顧之下,抵擋不住信軍的凌厲攻勢,楚王與楚帥當機立斷,下令立即圓陣緊縮,伺機強硬突圍。

    鏖戰一宿,天明時楚軍終于成功突圍,損傷不輕,楚王當即下令退兵,回營固守。

    好不容易佔據上風,信軍怎肯罷休?自窮追不舍,又趁機分兵截斷楚軍糧路,繼而圍攻楚軍位于夏丘的糧草大營。

    楚王立即分兵去救,兩處戰場最終演變成一場決定勝負的關鍵轉折點大戰。

    鏖戰兩個日夜,信軍最終成功攻破楚軍大營,楚王大敗,折損兵卒愈十萬,傷員無數,迫不得已,他下令放棄這次北伐,退回楚國。

    信王卻沒有善罷甘休。

    下南楚,這是一次絕佳的機會!

    信軍轉守為攻,五路大軍緊隨而下。

    渠廣率十萬軍直逼黃城,呂驍率十萬軍指隨城,陳欽黃季勉率八萬精兵東去舒邑,羅笙杜元率八萬精兵劍指柏陽,而王駕和穆寒,則率二十萬大軍直逼楚國北部最重要的關卡容谷關。

    這一場戰事持續到了第二年春,信軍最終策反原廬國的楚將翁洪,里應外合,大破楚軍。

    ……

    持續一年的苦戰,信軍大獲全勝。

    而早在上月,信王已接到燕國歸附國書。

    至此,九州之內,業已一統。

    楚王兵敗遁退至楚都,負隅頑抗一月,眼見大勢已去,自戕于楚王宮。

    信軍開進楚都。

    又一月,楚國全境平。

    接到這一戰報,信王正立于楚都城頭,俯瞰這個富庶的魚米之鄉,信王執戰報連說的三個好!

    眾臣將齊齊下跪︰“請王上早日歸都,祭天登基以安萬民之心!”

    從大破郇國開始,就有人勸信王登基。一直到楚王僭越稱帝,而信軍壓倒楚軍佔據上風,這聲音越來越多。

    信王一直都拒絕。

    直至今日,楚王自戕楚國全境收復,天下一統業已成形。這天下久經王朝末年和戰火的涂炭,不可再無君,信王順應天命登基稱帝的時機也成熟了。

    事不宜遲,民不可一日無君。

    “好!”

    事到如今,信王不再推搪,他親手扶起穆寒和糜松,還有跪在前頭的一眾文臣武將心腹。

    “卿等襄助寡人,今得天下,汝等實居功至偉,待回到信都,定要好生論功行賞!!”

    得了天下,這一干大小功臣必然是要封爵大賞,這沒得說的。

    辛苦了這麼些年,風里來雨里去,提著腦袋踏著血腥殺過來,終于等到了這一日,大家情緒都非常激動。

    “謝王上!!”

    “誒,都是汝等該得的,快快起來!”

    君臣文武,氣氛熱烈,互拍肩膀,哈哈笑語。

    眾人之中,唯一一個穆寒最沉著鎮定,他微笑看了同伴們互相拍打笑語一陣,忽撩袍跪地。

    “王上,末將有一事相求!”

    “哦?”

    信王有些訝異,隨即就笑,俯身欲將他扶起,笑道︰“子桓有何事,且快快說來。”

    子桓是信王親自給穆寒取的字,足可見其喜愛和重視。

    信王扶,穆寒卻沒有馬上起來,他仰首看信王,道︰“王上,末將僥幸立得一二功勛,若有賜爵,請王上賜予韓氏。”

    信王一愣︰“子桓?”

    穆寒堅定說︰“請王上成全!”

    這就是穆寒一直以來的計劃。

    他必有賜爵,且必是頭一等,征戰沙場多年,穆寒功勛累累。

    他不要爵位,他建的功勛,請加予韓氏身上。

    ……

    當年春末,信王回師信都。

    同年五月,信王祭天登基,立國號“信”。

    同一天,信帝大封功臣。

    一道道詔令出,在廣德殿當殿宣讀,而後喜報再前往各自府邸。

    韓菀本身就有大功,另外,她還獻了玉璽血詔,作為姜姓托付江山的代表,哪怕不立功,信帝也會重重封賞。

    信帝本要給韓氏封王爵。

    韓菀趕緊給拒了,信帝要全面推行郡縣制,如今天下可沒有異姓王。

    她深知尺度,水滿則盈,樹大招風,這唯一的異姓王,她是怎麼也不肯做的。

    新朝沒有公爵,最高是侯爵,她堅持,最後信帝給她封了“東陽侯”。

    跪地領了旨,目送宦者往宮外韓府而去,韓菀回頭,沖穆寒一笑。

    穆寒也看著她笑,那神色溫柔至極,微微翹著唇,雙眸似溢滿光彩。

    韓菀正不解,忽上面又喊了她名字一次,她一愣,不明就里,卻還是馬上跪下。

    糜松展開長長的王詔,宣讀穆寒從軍以來所立的所有功勛,很長很長,最後提高聲音︰“王詔!

    “敕韓氏以侯爵,封地陽陵,采邑萬戶,世襲罔替,以彰愛卿之功勛!……”

    剩下的韓菀听不見了,她愣了,驀抬頭,怔怔看著上首溫柔微笑看著她的男人。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寒哥太可了!!!!

    今天比昨天粗長了一點吧?

    哈哈哈哈明天見啦寶寶們!愛你們!!(ゴ▔3▔)ゴ

    最後還要感謝“付小c”扔的地雷噠,筆芯筆芯! m.w. ,請牢記:,.,,